【专访】一生为真相奔走:黄妈妈、李儒林以文字揭开赤裸「国防布

(芋传媒记者胡家铭报导)「记得国章小时候我曾问他:『你长大后要给我什幺?』 国章说:『我要让你很出名!』我心想:『死囡仔脯,是要给我当星妈啊!』没想到,会是这样,我常抱怨,为什幺是让我碰到这样的事?」回忆起国章年幼的童言童语,「黄妈妈」陈碧娥,一阵複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
1995 年,海军阳字号驱逐舰南阳舰二兵黄国章在军中被虐致死,从此彻底翻转黄妈妈的人生。23 年来,黄妈妈不断地奔走、陈情,除了追查儿子死亡的真相,也为许多受迫害的军人请命,并成立「军中人权促进会」,协助处理军中人权事件。

【专访】一生为真相奔走:黄妈妈、李儒林以文字揭开赤裸「国防布

如今,走过 23 个年头,黄妈妈也沈澱自己,将这些无数煎熬的日子,透过完整的资料,结合资深媒体工作者李儒林的书写,让台湾第一本讲述军中人权实例故事的专书《21 通电话:阿兵哥的深夜求救》问世。对此,芋传媒也深入专访,试图窥探文字之外的黄妈妈与李儒林。

Q:国章事件对您的家庭造成很大的波动,尤其是女儿非常不谅解,然而,我们却在这本书的序看到女儿试着以她的角度说出一些内心话,我们想知道,这 23 年来,黄妈妈与女儿的相处过程,以及她是否释怀?契机是什幺?

黄妈妈:其实这二十多年来,我们之间的相处当然有很多摩擦,因为那个时候我常常一接到案子,三更半夜就跑走了,也不管她,家里就丢着,女儿常埋怨,我出去就找不到人了,只有回到家才是妈妈,也难怪她难以谅解。当时只要出去处理这些事情,就会整个人栽进去,我是不买回程票的人,特别是面对家属与军方的一些负面情绪,我也常会带回家中,我想她的感受是最直接、最强烈的。

由于我自己也是被害者,又是一个妈妈。在替国章争取真相的过程,也接触到很多案子,自己的感受当然是很无奈,而且,这个社会常常在检讨被害者,例如:你就是在军中怎幺样,才会被人家怎幺样……诸如此类的说法,让我非常愤慨,坦白讲,我那一段时间有点「过于投入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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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年累月的斡旋下,渐渐地与军方取得某种程度的信任,我也不用再这样四处奔波。慢慢的,我女儿开始看到一些经过我处理的案件都圆满落幕,像我记得有一个案例,现在已经是医生了,他当初要结婚时,第一个喜饼是带着太太跟岳母亲自送到我家。可能也是如此吧,家中的气息不再只有灰暗气息,女儿也看到很多家长对我的感念、 把我当成家人;连军方一些长官都非常敬重我,让女儿觉得,妈妈好像有在成长,这样是好事。

有一天她对我说:「妈妈,妳不要对我有愧疚之心,毕竟我也都成年,妳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!」我的心才着实豁然许多。

Q:23 年前曾经与黄妈妈有过接触,如今再度互动,为何选择您作为执笔者?

李儒林:23 年前我还是记者,都在立法院,刚好那时黄妈妈因为国章的案子始终在那裏抗争。那时对黄妈妈的印象,觉得她不是个很好接近的人,因为她不是很愿意听你讲,她只想自己讲,而且见到记者就不停地讲,那时同业之间对她都敬而远之。就是这样子跟黄妈妈认识的,只是之后就没再联络,我一如往常回到工作常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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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一直到这一两年我从客家电视台台长卸任,有点空闲时间,刚好接到老汪(汪怡昕)的电话,他说:「儒林啊,你知不知道那个黄妈妈?」我说:「知道啊,以前採访过她。」

他説:「太好了!我们要帮她出一本书,你要不要来写?」我说:「不要。」

结果,老汪不停地游说,跟我解释说这是写军中人权的故事,而且这是台湾第一本,我听一听,感觉好像蛮有趣,便接下了这份差事。也因为如此,才更深入认识黄妈妈,「原来你这些年都在做这些事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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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黄妈妈的记忆,都是当年那个带着杀气和怨恨的妇女,以前你是看不到她有一丝笑容的,但现在,黄妈妈已经没有这幺情绪化了,且变得更柔软了。

不过,话说回来,如果不是老汪的起心动念,如果不是他要拍纪录片,如果不是他想要帮忙出书,这事也不会成。

我想说的是,即使完成了这个任务,对我来说并没有带来太大的影响和改变,但我相信对黄妈妈而言,这为她二十多年来的努力下了重要注脚,让我觉得,好像我也做了点什幺,所以我也很感谢老汪!

Q:国章的案子,影响您最大的是什幺?

黄妈妈:这怎幺说呢?我是一个再纯朴不过的乡下平凡人,早婚,虽然不是很富裕,但家里还过得去,原本想说,等小孩子长大,男生当完兵、女生结婚生子,我就轻鬆了。但是,国章当兵出这个事,对我而言震撼太大了,当时我真的没有办法承受,而这个打击也彻底把我的心跟家庭撕裂,我先生也是,只是我决定挺身而出,我先生选择退缩了,但他又非常不甘心,才造成我俩之间的争执与隔阂,后来,我也只好离开他了。

因为我们都是传统的人,即使夫妻之间吵吵闹闹也会想维持感情,但我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放弃那个家,好像我是个无情抛家的人。

事实上,当初就是一心想报仇,我坚信这个案子一定可以破,因为证据这幺明显,不过……我现在很难去描述这一段,唉!说实话,面对军方这幺大的势力,大家不敢碰是正常的,一直到这中间,或许同理心使然吧,我变得很想去帮助人,我不是只想帮国章,我想帮更多人,这确实影响了我的后半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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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常自嘲,这辈子被两「ㄐㄩㄣ」所害,「夫君」跟「国军」,哈哈哈!

哎呀! 一开始真的怨天恨地啊!怨民代力量不够、怨家属怎幺能不吭声,这就让我很想去挖军方的弊端,像是申诉制度的透明化等,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我不怨他们了,因为我回顾这一路上,好像得到最多的是我,我也看到我的努力,让军方释出善意、解决问题,一股欣慰感油然而生。

因为国章的死,使我无法像一般三姑六婆在乡下聊八卦话家常,但是这二十多年来,我却拥有更多的子女,坦白说,很多阿兵哥在私底下都直接叫我妈妈,甚至将军也是呢!

Q:以往您的作品都是新诗及儿童文学,这次的书写经验与过去截然不同,有何感想?

李儒林:我喜欢写新诗,所以一开始也有点犹豫,我很多朋友也都很讶异。可是,二十几年的记者养成,会发觉这个东西其实离自己不远。我不是个纯文学作家,但以前跑过军事、国防类的新闻,所以对我来讲不是门槛很高,或者非常严峻的挑战,只是黄妈妈给的资料太丰富、太扎实,这是我觉得困难的地方。

黄妈妈所提供的故事每个都厚厚一叠,我必须从中抽丝剥茧,努力梳理出一个清楚的脉络,因为每通电话的故事、时间序都不同,要下笔的心境当然也不一样,最难写的是蒋文中。

【专访】一生为真相奔走:黄妈妈、李儒林以文字揭开赤裸「国防布

黄妈妈:蒋文中后来也变我乾儿子啊!

李儒林:这些东西让我暂时忘掉新诗,因为我想要写得让所有人,无论男女、当兵与否都看得懂,但又不能过于生硬。我希望不是以当初那个黄妈妈那个尖锐的角度,而是现在的黄妈妈,消化过这样的心态,也让笔触变得比较柔软,虽然沈重,但看得下去。

黄妈妈:其实要出这本书的时候,我有跟军中很多长官讲,他们当时都提心吊胆,因为我手上握有太多资料,但他们后来都能接受,甚至买来给心辅单位,并且引以为戒,透过这本书的内容来检讨,虽然很真实,也很痛,但目的不在于挑动对立,而是期盼不再重蹈覆彻,让军中人权往前迈进。

Q:为何爱上摄影?

黄妈妈:我在台北住了十几年,一直不知道大安公园在哪,也没去过住处附近的河堤,印象中,应该是洪仲丘事件过后吧,有一次到河堤边散散心,竟没留意原来这里有这幺多樱花,那时看到樱花树上有只鸟,比麻雀大一点,我就一直跟牠对看,牠也没飞走,就这样持续快半小时;我第二天傍晚又去一次,一样看到那只鸟,就这样看了三天,我就用手机把牠拍起来,第四天却不见了。

后来,仔细想想,感觉是老天爷在引领我,「好像该回来爱护自己了」,我也坦然地告诉自己,怎幺能够拖着破烂的身体留给女儿呢?对她不公平,于是我毅然决然的买了台相机,想要认真地记录生活中的一切,才逐渐养成摄影的兴趣。我喜欢这样随便走一走,看到什幺想拍就拍,才惊觉原来台湾有这幺多美景,我就定个目标,想把台北的公园通通走遍。

因为汪怡昕总监要拍《孤军》这部纪录片,不得已再回顾过去的种种伤痛,让很多想遗忘又无法对外说的又再一次释放,如今,既然老天爷指引我用摄影来洗涤身心的伤痕,当然乐于接受,自从有了这个兴趣后,我也感觉自己变得年轻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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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21 通电话:阿兵哥的深夜求救》做为一本讲述军中人权实例的专书,将军中黑幕摊在阳光下、揭开「国防布」。读者也能从中看到军队内外环境的变化,进一步思考现行的管理制度,以及军中人权的改善。

12 月 8 日(六)下午三点,高雄政大书城(高雄市光华一路 148-83 号)12 月 8 日(六)晚上七点,台南政大书城(台南市西门路二段 120 号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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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:陈碧娥、李儒林出版社:玉山社出版日期:2018/10/25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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